记张爱玲

     记张爱玲
  一九三六年秋,笔者受圣玛利亚女校之聘,任所谓中文部教务主任之职,兼授高中国文。圣玛利亚女校(校内师生简称之为圣校)为上海著名美国教会女子中学之一,与中西女塾同负贵族化声誉。当时的教会学校在课程编制上与国人自办的公私立学校不同,全部课程分为英文中文两部,英文部所包括的课程是英语、数、理、西洋史、地、以及圣经等科目,所采用者尽是英文课本,并且大部分由英美人(如圣校则是以英美国籍的老小姐居多)担任教授;中文部所包括的课程只有国文及本国史地三项,担任教授的先生初中以下是师范毕业,年龄在三十以上的中国小姐,初中以上则多半是前清科举出身的老学究。当时所有的教会学校大都注重英文,而轻视国文,尤以圣约翰大学一系的各校为最著(圣约翰大学为美国圣公会所设立,圣玛利亚女校、圣约翰青年中学、桃坞中学等皆其一系)。例如圣校的英文教师每人都有一间布置得颇为讲究的书室(学生但称之曰密司××的斯得迭),而男性国文教师的休息室则就是——说来可笑——就是门房间!
  在这样的学校环境里产生出来的毕业学生,往往是装束入时,每晚出入舞厅大饭店之门的社会交际花或是买办阶级与外交官的太太之类,英语说得极其流利,而欲以本国文学发表则是连一张便条也写不能的(圣校毕业生在母校任教职者,她们的请假条子常常写成“××因病故请假一天!”)。
  可是当今以最新颖风格写小说散文而蜚声文坛的张爱玲,却是圣玛利亚女校的毕业生,说起来是颇为奇特的事。
  五卅前后,教会学校当局对于轻视国文一点,也渐之觉悟,当时圣约翰大学曾聘孟宪承、钱基博两位先生负责改进国文系,即是这种趋势的发轫。民国二十五年秋,圣校乘一位任职达十余年之久的国文主任退休之机,改聘笔者继任,预期对于该校的所谓中文部(实在只是国文课程)有所改进。
  笔者知道这样根深蒂固的轻视国文习惯,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也非一朝一夕所可铲除的,而且经过调查,发现这种风气之造成,大部分是过去国文教师自己放弃责任的结果,譬如说英美教师指导学生举行各种英语练习的课外活动如讲演、戏剧等等时,国文教师不知群起仿效,而只是畏怯退缩,反而把应该学国文的时间都牺牲掉。所以笔者任事之后,除了将课程大加改订外,更在图书馆添置大量中国书报杂志,奖励课外阅读,一方面努力为学生争取用本国语言文字发表的机会与活动。
  任教以后的第一期作文,我就在黑板上写了两个题目,叫学生去任作一题,并且声明如自己另有愿意发表的思想,尽不妨自由命题,应用任何体裁。这一个办法学生惊奇不止,因为她们过去做惯了说立志、说知耻等等准八股,看见了我的“学艺叙”(圣校学生大部分习钢琴与歌唱,学艺叙就是叫她们把习琴习唱的经过与感想写下来),与“幕前人语”(学生皆喜欢电影,此题实即影评一则也)两题,已经觉得异样非常,至于自由命题云云,更是手足无措了。下课铃响,作文簿一本本交上来,批阅结果,成绩果是意料的中的糟极,大部分是短短二三百字,似通非通,而最大症结则在只知作文乃是在数十分钟内将三数百字联将起来交卷完事,而不知思想为何物,更不知思想应如何发挥。可是一本文卷却引起我的注意了,这是仅有的自己命题的文卷,题曰“看云”。写来神情潇洒,词藻瑰丽,只是别字很多,仿佛祖祈等应该从示的字都写成从衣,从竹的写成从草之类。题下的署名则是张爱玲。
  此时我上课还不到两星期,点名册上的姓名十九还不能与面貌联系起来,所以也不知张爱玲是瘦是胖是俊是俏。发还文卷的一天,我挨卷唱名,学生依次上讲台领卷。唱到张爱玲,便见在最后一排最末一个座位上站起一位瘦骨磷峋的少女来,不烫发(我曾加统计,圣校学生不烫发者约占全数五分之一弱,而且大半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或预科生——小学高年级程度),衣饰也并不入时——那时风行窄袖旗袍,而她穿的则是宽袖——走上讲台来的时候,表情颇为板滞。我竭力赞美她文章写得好,并且向全班朗读了一遍,还加以种种的说明,特别指出思想应以真实为上,形式不应再被过去呆板的规范所束缚。像爱玲(圣校的习惯,教师呼学生是只名而不姓的)那样的作文,才称得起是写文章等等的话,而爱玲则仍旧保持着她那副板滞的神情。
  张爱玲的文名在校内逐渐传布,教员休息室里也常常以爱玲为话题,于是我知道爱玲因了家庭里某种不幸,使她成为一个十分沉默的人,不说话,懒惰,不交朋友,不活动,精神长期的萎靡不振。说起懒惰,她是出名欠交课卷的学生,教师问她,总是一个“我忘啦!”说的时候把两个手掌抓着,一副可怜相,使人对她毫无办法。她在教室里总是坐在末一排,不听讲,手里的铅笔则不停地在纸上划着,仿佛是很用心地记笔记的样子,可是实在她在画教师的速写样。教师也不常和她计较,因为她考试的时候是稳拿A或甲的。
  她不知修饰,她的卧室是最零乱的一间。圣校的学生卧室里都有一口放鞋子的柜,不穿的鞋子禁止放在床底下,必须放在柜里。舍监先生检查卧室时发现有不放在鞋柜里的鞋子,便拿来放在卧室门前的走廊里示众。学生见了往往引以为耻。爱玲的旧皮鞋(没有高跟的)是常常被展览的,可是她毫不在乎,至多说一声“啊哟!我忘了放在柜里啦!”
  若是有人遇见圣校的学生,而问起关于张爱玲的学校生活,她一定回答说:“喔!爱玲,‘我忘啦’!”
  我因了爱玲《看云》一篇作文而向学生指示的一番话,收了颇为良好的效果。学生自己命题的作文渐渐多了,内容与形式都渐渐丰富起来了。最后我答应她们如能写得较长的话,可以在课外作。结果出乎意外的好。
  交来的文卷没有准八股了。除了小品文外,也有小说,诗歌,甚至于剧本,可是张爱玲却仍旧保持着她一贯沉默的态度,文章虽然还是绚烂瑰丽的文章,却总是缺少热情。于是我便利用一个课外活动名叫国光会的组织,发动出版一种三十二开的小型刊物,题名曰“国光”。理想中的编者应该是张爱玲,可是她只答应投稿。
  第一期《国光》有一篇张爱玲的小说曰《霸王别姬》,大概是受了我在课上介绍历史小品之后根据《项羽本纪》写的,技巧之成熟使全校师生为之吃惊。我在上课时大加赞赏,说爱玲的《霸王别姬》与郭沫若的《楚霸王之死》相比较,简直可以说一声有过之无不及,并且对她说,应该好自为之,将来的前途,是未可限量的。
  可是爱玲并不因了这番激励而有所奋勉。她一贯地懒惰,还是什么都“我忘啦!”我记得有一次她欠交了一期作文,我催她,她说“我——”,我不等她说下去,便接着说“——忘啦!”她笑笑,隔不多久,她交来一篇。我一看,却就是《霸王别姬》的上半篇。原来她要把这一篇充两期作文哩!所以最近在报上看到了平襟亚先生与爱玲的一番“灰钿”交涉,我若有所悟,想起了《霸王别姬》充两期作文的一桩公案,“夫子”不禁“莞尔”了。
  不到一年,圣校产生了极浓厚的文艺空气,国文不再是被轻视的功课了。那时上海的话剧运动开始蓬勃起来,笔者率领学生在卡尔登参观了几次中旅的公演,并在校内组织了剧团,举行了数度盛大的公演。《国光》也继续出版,爱玲投稿很少,我虽常加鼓励,都是以“我忘啦!”了之。只记得有一次收到了两首不署真实姓名的打油诗,是嘲笑两位男教师的。
      其一          其二
    橙黄眼镜军蓝袍,    夫子善催眠,
    步步摆来步步摇,    嘘嘘莫闹喧,
    师母裁来衣料省,    笼袖当堂生,
    领头只有一分高。    白眼望青天。
  投稿者我知道是张爱玲。圣校的校规是十分严肃的,我想这样严肃的空气用少许风趣调剂一下,至少是无害的,所以毅然地准许刊登出来。第一首嘲笑的对象是姜适君先生,姜先生人很随便,看见了一笑置之。可是第二首的对象某先生却大不以为然了。他气愤愤地向美国校长告发,校长便请我和编者谢振同学前去问话,并且定夺了三个办法,其一是由我和编者向某先生书面道歉,其二是《国光》停刊,另外一个则是张爱玲不准毕业。我为息事宁人起见,采取了第一个办法。某先生也自知太认真,以“算啦!算啦!”了事。
  《国光》出了约十数期,存书甚多,可是民国二十六年暑假战事发生,圣校便从此不能回沪西原址上课,所有的书籍都不知去向了。前天在笔者家里的乱纸堆中发现了爱玲一篇《论卡通画之前途》的原稿。记得爱玲在《天地》上发表一篇自传式的文章上有一段过及她过去对华尔脱·迭斯耐的憧憬和希望,可与此文相印证,现在摘录一节于下:
  “卡通画家们正感到无路可走的彷徨与苦闷。我们可以看见,在最近上映的几张卡通中,制作者们不得不借助美妙的音乐的伴奏来强调画面的动作,补救画面的空虚,结果轻重倒置,图画倒成了附庸在音乐之下的次要品了。即使古老的仙人故事的题材不缺乏,即使观众对于陈旧的米老鼠不感到厌倦,难道我们把这惊人的二十世纪美术新发明——卡通画——用来代替儿童故事的插图,就以为满足了吗?”
  爱玲毕业于一九三七年之夏。此后有一年不闻她的消息,这是动乱的一年,圣校在大陆商场上课,兵荒马乱,不知消息的人正多着,偶尔在作文课上忆起这一位天才女子的一声“我忘啦!”外,也就茫然过去了。民国二十七年夏圣校假座贝当路美国礼拜堂举行毕业典礼,爱玲莅临参加,还是那样弱不禁风的样子。我和她寒暄了几句,并且仿佛说了若有时间,不妨多写写之类的话。不久知道她去了香港。又不久,看见了她在《西风》征文当选的《天才梦》。我便转言和她通信的某同学请她不妨写一些童话。因为我以为生活经验欠丰富而想象力丰富的作家,童话是最适宜不过的写作对象,尤其是女子;这是我的错误,无怪她的答书是说不想写童话,盛意颇感云云。近来看到她在各杂志上发表的作品,证明她生活的体验是再充实没有了。我只有衷心表示欣服!
  香港战事爆发后,她回上海,投考圣约翰大学。结果是国文不及格,入补习班,我听了颇为愤愤。因为我知道近几年来圣约翰大学多收学生,程度已较前大为低落,尤以国文为烈,而入学考试则俨乎其然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如张爱玲的国文入补习班,则请问有些大人先生应编入何年级!后来一想,也许爱玲还是“我忘啦”的脾气,考试过于敷衍,所以如此,这个抱不平也懒得去打了。
  现在知道爱玲不再“忘啦!”厚厚的一册《传奇》,便是最严肃的证明,我欣慰,我钦服,我的“好自为之”等等的话,不是白说的。
  我今天记张爱玲,同时我怀念着她的同班同学张如瑾君。如瑾是较爱玲更为努力的学生。我在圣校造成了极浓厚的文艺空气之后,如瑾写了一篇长篇《若馨》,我代她交给良友赵家壁兄,只因战事没有出版。后来她自己印了数百本。可是一直到现在她不再写,听说她结婚了,我对她已经不再抱有希望。爱玲在毕业年刊上的调查栏里,关于“最恨”一项,她写:“一个有天才的女子忽然结了婚。”爱玲是有天才的,我希望她暂时——我只好希望暂时——不结婚!
  (汪宏声)
  (作者系张爱玲中学时代的国文教师,原载1944年12月上海《语林》第1卷第1期。)


[本日志由 JEWEL 于 2008-02-02 09:11 PM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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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 张爱玲
评论: 2 | 引用: 0 | 查看次数: -
JEWEL[2008-05-29 04:58 PM | del]
别客气。此文值得转载收藏。我们还要感谢您的爷爷。感谢他能让我们了解这位文学巨匠更多。感谢他对她的关照爱护和培养。
ningna[2008-05-27 06:18 AM | del]
谢谢转载上文! 我是第一次知道我爷爷汪宏声是张爱玲中学时代的国文教师. 惊喜啊, 难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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