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什么都大不过生计

侯孝贤:什么都大不过生计

在《童年往事》里,侯孝贤拍了小孩爬树,那是他上初一、初二时的经验。那时,他们家住的是县政府的宿舍,他从巷子里爬上墙,采芒果。他说:“采的时候,我是先吃,吃了,再装。但是我吃的时候,也会注意四周,怕被人抓。这时候你会感觉有一点摇动,蝉的声音,这一刻你感觉是凝结的。因为专注,这个凝结散发出一种气氛,这个就是电影。电影就是因为专注凝结而发生的情感的作用。”
近日,正在筹备首部武侠片《聂隐娘》的侯孝贤出现在北京第三极书局,为其“御用”编剧朱天文的图书签售捧场。本报特约记者对他进行了专访。


关于童年---
没人告诉我要去看什么
记者:你说过,每一个导演一辈子在拍一部戏,你在拍哪部戏呢?
侯孝贤:我感觉自己属于《海上花》那个系列,代表中国人看世界的一种眼光。王家卫的是对上海的回忆,那个是独有的。你说他回忆什么?他才几岁?没错,他老家是上海的,然后到香港,所以他会有社交的场合。他的父亲是夜总会的,他妈妈常常带他去看电影,家里面常常打牌,听的都是上海以前的老歌,他对上海都是想象的,所以你看他拍的电影,最动人的就是这部分,声音、造型、味道都很好。
记者:《童年往事》里有很多你的影子吗?
侯孝贤:我家是1948年到台湾的。我父亲最早是广东的教育局局长。过来了以后,因为我父亲身体不好,搬到南部。我母亲身上有一个疤,其实我也不会去问,就感觉家里很沉闷,家庭的氛围很不好。这里面有一个记忆,有一次我母亲和我父亲争吵,他们争吵的时候,我做了一件事,就是洗碗。因为家里有佣人洗碗,洗一次多少钱。我借这个机会做了这个事,也不是为了舒缓这个紧张,我很难说得清楚。我从来没被我父亲搂过,只有一种感觉就是想逃掉。我小时候,奶奶给我算命说,你长大以后要当大官的,不要理他们。我奶奶是非常的重男轻女,我在心里基本上认定她讲的是错的。我后来去当兵,身上有几张当票,是我赌博的结局。我哥哥的东西我都敢拿去当。后来我开始拍电影,有一次碰到阿萨亚斯,他在拍一个片子。我说你的片子有点悲惨,他就笑了,说,你的片子才是悲惨。
记者:童年是艺术家的自动提款机,对于这个说法你认同吗?
侯孝贤:其实拍电影的,重要的就是你怎么找到自己。你能不能透过电影这个形式,表达自己成长过程累积出来的眼光?因为你有这样一个童年,有这样一个成长的过程。关注的角度跟眼光就是最重要的。比如我是在南部乡下长大的,从小爱往外跑,其实已经注定了我的眼光。我从小学就看武侠小说,上租书店,把租书摊看光光,没得看了就看言情小说,这种习惯一直保持很久。其实没有人告诉你为什么要看,看什么对,看什么不对。没有,完全就是最自然的事。
关于演员---
学会面对自己才真正有自信
记者:你善用长镜头,喜欢启用非职业演员,为什么?
侯孝贤:我常常喜欢拍人家吃饭,《悲情城市》最后一个镜头也是吃饭。为什么呢?因为拍吃饭对于非职业演员最简单,是反射动作。首先,你要选择他们饿的时候,然后我去把厨房准备好,我喜欢做菜,我把热热的菜炒好,然后看他们每个人吃,吃得香喷喷的。我只要拍吃饭的状态,你们有劲就使劲吃吧。我想透过那个镜头说的,就是什么大得过生计本身呢?吃这件事,什么都大不过它。
记者:你拍电影从来是把台词丢给演员,让他们自己找感觉,如果演员有什么状况你怎么应付?
侯孝贤:我举一个例子,《海上花》。刘嘉玲因为懂得上海话,她就不练台词,她是射手座,是反射型的嘛,她就到片场找我谈,其实是想“混水摸鱼”。我说这个角色在对白里面,你自己仔细看。后来她就懂了,但拍的时候,我让她练习抽水烟,她又没练,你知道她拍了多少回吗?三轮!谁拍得最好你知道吗?李嘉欣。我的朋友当时一听我用李嘉欣,说你完了完了,她是一个花瓶。我跟李嘉欣吃了一顿饭,我看她那个周旋迂回,我就知道她绝对不是一个花瓶,果然拍片一次就过。其中的日本演员更惨,他一拍完就看我,我不看他。他就问翻译,导演说什么?导演没说什么。直到最后他学会面对自己,才真正找到自信。所以说导演和演员是彼此之间的养分。
记者: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在戏里用舒淇,在《最好的时光里》里有一段是你特意为她而写的?
侯孝贤:我一开始是觉得舒淇的肢体语言很好,才找她来拍。她很强的,她就是要跟我较劲,我就利用她这个强度,我拍的时候,把舒淇逼到一定程度,在《最好的时光里》里,她最后已经把凳子拿起来了,要砸对方。舒淇刚开始没看到自己在屏幕上是这个样子,回到房间一直哭。跟她合作第二部的时候,这个张力没有了,因为她知道我是纸老虎,之前听说的我很凶的一面不真实。
记者:一个好的演员怎么能做到表里如一?
侯孝贤:就要让演员对那个动作的习惯形成一种反射,那是最好的。比如在《阿飞正传》里,梁朝伟演一个赌徒,他去问一个赌徒,了解他们的生活细节。他发现对方的手很好看,对方告诉他手很重要,对于赌徒来说。梁朝伟就找刘嘉玲的指甲师帮他修,之后没事做的时候,他就自己修指甲,渐渐地,这成为一个习惯动作,一个反射动作,他就从修指甲那个形式进入了赌徒那个状态。
关于新作---
连那时卧房的摆设也得了解
记者:《聂隐娘》是你的第一部武侠片,你曾经提到希望做到简单与深邃并重,谈何容易?
侯孝贤:简单与深邃并重,就是要做到表里如一。我最近花了两个月,把《资治通鉴》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甚至包括研究那个时代饮食的细节,这些你都要了解,你不见得要用,但是你不了解就会出状况。
因为阿城做过《贞观之治》的编剧,我希望借助他对唐朝的那些深刻了解。上次来北京我就找阿城,把想法丢给阿城,让他写,但那时我还没把背景看清楚,所以回去以后,自己也下了一番工夫,花了两个月研究藩政和宦官最嚣张的中唐,了解那时的社会制度、人情世故,哪怕是卧房的摆设也得了解。
我认为所谓的戏剧性就在日常生活的规范、社会的习俗、普世价值观等人们习以为常的方面,违背了这些,就会发生冲突。
记者:为什么你的大部分作品都由朱天文编剧?
侯孝贤:这不是选择的问题,基本上是一个交集。一开始我们对事物的看法,对文字、对小说有很多很接近的看法,有这个交集以后才可能往前走。她是写小说的,其实她的工作也是像职业人士一样,每天固定早上几点钟起来,先只吃简单的东西,集中脑力四个小时写剧本。我跟她合作,刚开始我跟她讨论,然后我写,原型写好以后,交给她,我就不管剧本这块了。我在现场拍戏是没有剧本的,全部在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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